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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以前向朋友介紹(shao)自己家(jia)的時候，忙忙要指(zhi)著一棟(dong)樓，數(shu)哪一扇窗才是(shi)自己的家(jia)。現(xian)在，回村生活以后，她只需要一抬(tai)手指(zhi)向路邊，說“那是(shi)我家(jia)，旁(pang)邊有(you)草有(you)樹，還有(you)花(hua)”。

　　90后(hou)忙(mang)忙(mang)的生活，和很多年輕人不一(yi)樣。

　　大學(xue)畢業后，忙忙做過室內設計，創業開(kai)過6年(nian)甜品(pin)店，現在(zai)(zai)，她沒(mei)有在(zai)(zai)寫字樓里上班(ban)，而是回到老家安徽，在(zai)(zai)農(nong)村種(zhong)地。

　　忙忙的一天是這(zhe)樣的。

　　凌(ling)晨(chen)(chen)五六(liu)點(dian)(dian)(dian)自然醒，去地里干(gan)農活(huo)(huo)，趕在上(shang)午(wu)10點(dian)(dian)(dian)大太陽之前(qian)，忙完回(hui)家。中午(wu)睡午(wu)覺、看書、做兼職(zhi)，下午(wu)4點(dian)(dian)(dian)要準備給地里澆水、施肥，然后就(jiu)到了(le)做晚(wan)(wan)飯的(de)時(shi)間。村里過了(le)晚(wan)(wan)上(shang)7點(dian)(dian)(dian)就(jiu)開始熄燈了(le)，晚(wan)(wan)上(shang)9點(dian)(dian)(dian)前(qian)，她也一定(ding)是要睡覺的(de)。她調侃，“我(wo)們(men)村很卷(juan)，鄰居(ju)們(men)凌(ling)晨(chen)(chen)4點(dian)(dian)(dian)就(jiu)起床干(gan)活(huo)(huo)了(le)”。

　　提到自己(ji)的收成，忙(mang)忙(mang)的語氣更輕快(kuai)了(le)，“我的辣椒(jiao)是全村種(zhong)得最好的。”靠著種(zhong)地，她吃上(shang)了(le)辣椒(jiao)、茄子、南瓜、冬(dong)瓜、葫(hu)蘆(lu)、玉(yu)米(mi)、芋頭(tou)等(deng)等(deng)，品(pin)類多(duo)到十個手指頭(tou)都數(shu)不過來。

　　關于土地，人(ren)們常說(shuo)，“城市套路深，我要回農(nong)村”，“生活不止眼前的茍且，還有遠(yuan)方的詩和田野”。對于中(zhong)國人(ren)來說(shuo)，土地是(shi)(shi)特別的存(cun)在，它一(yi)言不發，包(bao)容萬物，可(ke)以是(shi)(shi)失(shi)意者退居鄉野的后盾，也可(ke)以是(shi)(shi)成功者喂(wei)馬劈(pi)柴(chai)的理想之地。

　　世(shi)界變幻莫(mo)測，越來越多人抓(zhua)不(bu)到生活里的(de)確定(ding)性。工作壓力大，城(cheng)市生活疲憊，年輕人對曾經想要逃(tao)離的(de)農村，有了(le)不(bu)一樣的(de)看法。

很多人都幻(huan)想(xiang)過(guo)(guo)回家(jia)種(zhong)地，過(guo)(guo)采(cai)菊東籬下的生(sheng)活，但(dan)大多只是停留在幻(huan)想(xiang)階段。卷(juan)不動，躺不平(ping)，日(ri)子就這么一(yi)天天過(guo)(guo)去。但(dan)的確(que)有一(yi)群年輕人，選擇了逃(tao)離城市(shi)，回到(dao)鄉下，過(guo)(guo)起最原始的農耕生(sheng)活。

　　他們為什么會做出(chu)這個決定？真的(de)過上理(li)想的(de)生活了嗎？我們和他們好好聊了聊。

　　回鄉生活的A面：夕陽好看，雨聲好聽

　　忙(mang)忙(mang)是去(qu)年中秋后，才徹(che)底決定回(hui)家種地的。

　　創業6年(nian)連軸(zhou)轉，原本就(jiu)有(you)家(jia)族遺傳病(bing)的(de)她，身(shen)體徹底累(lei)垮，2021年(nian)嚴(yan)重到(dao)尿血，肌酐高(gao)、血壓高(gao)、頸椎病(bing)，半年(nian)胖了(le)30斤，家(jia)里人都很為她擔憂。選擇回鄉種(zhong)地，是她自救的(de)一種(zhong)方式。

　　忙(mang)(mang)忙(mang)(mang)種地是認真的。

　　沒有經驗，最(zui)開(kai)始她(ta)(ta)專門買了幾本教種(zhong)地的書，例如《家庭有機小(xiao)菜(cai)園》《新(xin)手(shou)種(zhong)菜(cai)零失敗》，后來她(ta)(ta)覺得(de)自己(ji)多此一舉，村里人(ren)都是種(zhong)地專家，每一個都能(neng)給她(ta)(ta)“實地指導”。

　　而且這些老師們會“不請自來(lai)”。

　　村里人(ren)(ren)口不(bu)多，常住的不(bu)超過(guo)20人(ren)(ren)，來(lai)了一個年(nian)輕人(ren)(ren)種地(di)，是(shi)新鮮事。從3月份挖地(di)開始，每天都(dou)有(you)人(ren)(ren)來(lai)圍觀忙(mang)忙(mang)種地(di)，像是(shi)來(lai)“檢查(cha)作業”，會邊(bian)看邊(bian)告訴她，哪些地(di)方干得(de)不(bu)好(hao)。

 　一開始，她(ta)的姿勢就不“地道(dao)(dao)”。村(cun)民(min)老師說，“鋤頭(tou)要豎起來，要把地整個挖松，不是只(zhi)挖表面”，栽苗的時(shi)候，忙忙不知道(dao)(dao)兩顆辣椒的間距應(ying)該(gai)是多少、灑種子應(ying)該(gai)灑幾粒(li)，也(ye)都(dou)仰仗著村(cun)民(min)老師們的“指教”。

　　等菜地(di)都(dou)種滿之后，鄰居夸她(ta)，沒(mei)想到干得(de)(de)有(you)模有(you)樣。聽到夸獎(jiang)，忙(mang)忙(mang)說自己會“膨脹”，干得(de)(de)更起勁。

　　疫情后，選(xuan)擇“回(hui)家種(zhong)地”的人(ren)不少。根據農(nong)業(ye)農(nong)村信息(xi)中心發布的報告，2020年(nian)，全國各類返鄉入(ru)鄉創業(ye)創新人(ren)員達到(dao)1010萬人(ren)，比2019年(nian)增(zeng)加160萬人(ren)，同比增(zeng)長19%，是(shi)近(jin)年(nian)來增(zeng)加最(zui)多、增(zeng)長最(zui)快的一(yi)年(nian)。

　　93年出生的張樹生也是其中之一(yi)。

　　累、疲(pi)憊、卷，年(nian)輕人回鄉前的(de)經歷(li)，看起來大同小異，但各(ge)有各(ge)的(de)苦悶。

　　2016年(nian)從新聞專(zhuan)業(ye)畢業(ye)后，張(zhang)樹生在(zai)廣州一(yi)家廣告(gao)公司做文(wen)案，月薪只有(you)4500元(yuan)。經常加班，遇到要交方(fang)案的前一(yi)天，還得(de)通宵工(gong)作，才半年(nian)就得(de)了胃病。

　　離開(kai)廣州回鄉之(zhi)前(qian)，他最后一份工作月(yue)薪到手(shou)9000元，一個月(yue)刨除生活成本，只能存一兩千塊。他每天上(shang)(shang)班得換(huan)3次交(jiao)通(tong)工具，先(xian)坐(zuo)公交(jiao)車(che)，換(huan)乘地鐵，再換(huan)公交(jiao)車(che)。有一次廣州臺(tai)風(feng)天，他坐(zuo)不上(shang)(shang)公交(jiao)車(che)，也(ye)打不到車(che)，花了三四個小時才回到家。

　　職(zhi)業天花板低，城市生(sheng)活看不到(dao)頭，2020年疫情(qing)后，張(zhang)樹生(sheng)選擇了回鄉。現在，他在福建老家種茶(cha)、制茶(cha)、做電商，每天可以睡到(dao)自(zi)然(ran)醒，身體也養好了很多。

　　相比于(yu)逃(tao)離城(cheng)市，90后(hou)倩倩回(hui)到農(nong)村，更像(xiang)是以創(chuang)業(ye)的(de)方式，選擇一種自(zi)己想要的(de)生活。

　　她(ta)大(da)學在雜志社實(shi)習，由于工(gong)(gong)作(zuo)壓(ya)力大(da)，開始大(da)量脫(tuo)發(fa)，花(hua)了6年才養好。后(hou)來她(ta)找工(gong)(gong)作(zuo)，就專門找輕(qing)松(song)的，做過會計(ji)、行政，開過花(hua)店。

　　2020年(nian)，她和(he)家人在(zai)距離(li)成(cheng)都30公里(li)的(de)地方(fang)，租了(le)一(yi)片(pian)地做農場，舉家搬(ban)到了(le)這(zhe)里(li)。

　　她(ta)介紹，即便(bian)是開(kai)花(hua)店(dian)，她(ta)都(dou)被焦(jiao)慮困擾。“會在內心攀比，暗自和別人較勁”，比如，自家賣檸檬樹，其他家也開(kai)始(shi)賣，她(ta)做(zuo)伴手禮，競(jing)爭者(zhe)也很快跟上(shang)，這都(dou)讓她(ta)感到慌張。

　　但這樣的焦慮在(zai)做農場后就消失了(le)。

　　很多人不理解(jie)她的選擇(ze)。奶奶一給她打電(dian)話就哭(ku)，說倩(qian)倩(qian)從小(xiao)就幫他們干農活，現在長大了(le)可(ke)以(yi)輕松一些了(le)，為什么(me)又要種地？她解(jie)釋，其實自己沒有那么(me)累(lei)，公(gong)(gong)公(gong)(gong)婆婆幫忙(mang)分擔了(le)很多。

　　她最喜歡鋤草(cao)。鋤兩平米，用(yong)了5分(fen)鐘(zhong)，到下一(yi)個(ge)四平米，她想，能不能用(yong)8分(fen)鐘(zhong)？結果只用(yong)了7分(fen)鐘(zhong)，她會因(yin)為快了這一(yi)分(fen)鐘(zhong)而高興。有一(yi)次，她朋友(you)來，兩人一(yi)起鋤草(cao)，歘(hu)(hu)歘(hu)(hu)歘(hu)(hu)，兩人都笑起來了，“你什(shen)么(me)都不用(yong)想，只要割就(jiu)可(ke)以(yi)。這是大部分(fen)人體會不到的快樂。”

　　最(zui)近有人建議她，想辦法(fa)提高農場(chang)的(de)競爭力。意識到有焦慮(lv)情(qing)緒產(chan)生后(hou)，她會(hui)馬(ma)上把心緒拉回(hui)來(lai)，提醒自(zi)己，那(nei)樣的(de)話，跟之前的(de)生活(huo)有什么區(qu)別呢？

　　回(hui)鄉種地的(de)年輕人，初(chu)衷(zhong)就(jiu)是想(xiang)遠離壓力和焦慮。現在，忙忙養了一只貓，還領養了一只小狗，這是她在農村最親密的(de)朋友(you)。

　　“每天的夕陽很好(hao)看(kan)，雨的聲音(yin)很好(hao)聽(ting)，貓(mao)靠在我(wo)旁邊睡覺。”忙忙說(shuo)，她覺得中(zhong)國人的浪(lang)漫(man)，最后就(jiu)是(shi)回(hui)歸田和(he)地，這樣(yang)的生活讓她感(gan)到滿足(zu)。

　　回鄉生活的B面：詩意沒有，孤獨更多

　　鄉間生活的確可以很詩意，但(dan)這不是全部真相。

　　不論怎(zen)么美化(hua)，自己動手種地還是不容易(yi)的。

　　忙(mang)(mang)忙(mang)(mang)說，第一個難(nan)題(ti)就是挖(wa)地。一壟地很長(chang)，鋤(chu)頭又很重，一開(kai)始，挖(wa)到四(si)分之一她手就酸了。第二個難(nan)題(ti)是鋤(chu)草(cao)。地里的草(cao)長(chang)得很快，一下雨就瘋長(chang)，她得不停鋤(chu)，這(zhe)邊(bian)剛鋤(chu)完(wan)，另一邊(bian)又長(chang)起來了。顧城在(zai)詩里說“草(cao)在(zai)結它(ta)的種子，風在(zai)搖它(ta)的葉子”，每次(ci)這(zhe)個時候，忙(mang)(mang)忙(mang)(mang)都會在(zai)心里吐(tu)槽(cao)，哪有那(nei)么詩意，“草(cao)是除不完(wan)的”。

　　這種真正種地(di)的苦，能承受的年輕(qing)人并不多。

　　張樹生(sheng)老家(jia)是(shi)白茶(cha)(cha)的(de)核(he)心產地，當地農(nong)民都以采(cai)(cai)茶(cha)(cha)為生(sheng)。他(ta)們家(jia)就是(shi)茶(cha)(cha)商(shang)，自己采(cai)(cai)摘(zhai)、制作(zuo)，通過直播采(cai)(cai)茶(cha)(cha)的(de)過程售(shou)賣產品。他(ta)采(cai)(cai)過茶(cha)(cha)，特別辛苦，現在干(gan)(gan)脆請(qing)工人干(gan)(gan)，爸爸制茶(cha)(cha)，他(ta)在網(wang)上做推廣，只是(shi)偶爾采(cai)(cai)采(cai)(cai)茶(cha)(cha)，幫爸爸搬(ban)搬(ban)茶(cha)(cha)葉。

 　　回鄉生活了兩年(nian)的菜(cai)菜(cai)說，雖然回了農(nong)村(cun)，但是(shi)對于種地，她(ta)也(ye)(ye)只是(shi)偶(ou)爾的消遣。畢竟，長時間在烈日(ri)下(xia)勞作，不是(shi)誰(shui)都(dou)能堅持(chi)的。在鄉下(xia)生活，“就連忍受蚊(wen)蟲，也(ye)(ye)是(shi)很多人做不到的”，倩倩也(ye)(ye)表示。

　　對于一些年(nian)輕人(ren)而(er)言，真實的回鄉生活(huo)是，爸媽在家(jia)，吃飯不用(yong)愁(chou)，地(di)有(you)人(ren)種(zhong)，可以安心(xin)休(xiu)憩(qi)，基本生活(huo)可以滿足。但(dan)缺點是，這里蚊蟲多，沒(mei)有(you)外賣，沒(mei)有(you)社交娛樂活(huo)動(dong)，甚至也沒(mei)有(you)可以說得(de)上話的人(ren)。

　　張樹生(sheng)現在每天的(de)生(sheng)活很簡(jian)單，去(qu)山(shan)里(li)直播采茶或做講解，然后去(qu)鎮里(li)發貨。

　　張樹生說，在城市生活(huo)很(hen)孤(gu)獨(du)。工作太累，回到(dao)家就(jiu)不想動了(le)，平時也很(hen)少(shao)有機會認識(shi)新朋友，熟悉的(de)(de)同事離職后，很(hen)多人(ren)就(jiu)沒有了(le)聯系。讓(rang)他(ta)沒想到(dao)的(de)(de)是，回鄉(xiang)后的(de)(de)生活(huo)，更孤(gu)獨(du)。

　　有一(yi)次，他和堂妹一(yi)起(qi)騎電動車進山里(li)采(cai)茶，在一(yi)個急轉彎處(chu)兩(liang)人摔(shuai)了(le)下來，痛得(de)爬不起(qi)來。鄉下人煙稀少，好不容易路過(guo)一(yi)個人，問他們，“你們是被撞了(le)，還是摔(shuai)了(le)？”，他回(hui)答(da)，“是摔(shuai)了(le)”，對(dui)方就走(zou)了(le)。躺了(le)五分鐘，他們忍著疼(teng)靠自己(ji)爬了(le)起(qi)來。后(hou)來才知道，當時摔(shuai)斷了(le)一(yi)根肋骨。

　　他們老家是一(yi)個落后(hou)的村子，晚上8點天一(yi)黑(hei)，路上就沒(mei)有人了。鎮上也沒(mei)有同齡人，他平時能說上話的，只(zhi)有爸媽(ma)和快遞員這三個人。

　　一(yi)(yi)開(kai)始，他很慶幸自己(ji)回鄉后(hou)不用社(she)交(jiao)，但后(hou)來，他發(fa)現自己(ji)需要(yao)社(she)交(jiao)。去(qu)寄快遞的時候，他會(hui)(hui)特地(di)多(duo)和快遞員聊會(hui)(hui)兒天，偶(ou)爾(er)去(qu)和隔壁鎮的同行交(jiao)流，也會(hui)(hui)隔幾(ji)天進一(yi)(yi)趟(tang)縣城，吃(chi)點好吃(chi)的。

　　除了(le)孤獨，回鄉讓張樹(shu)生頭(tou)疼(teng)的(de)，還有父(fu)母(mu)的(de)催婚。在(zai)大(da)城市工作(zuo)時，只有過(guo)年回家(jia)被催一(yi)催，但回到家(jia)鄉，這已經成為了(le)父(fu)母(mu)掛在(zai)嘴邊(bian)的(de)大(da)問題。

　　家里人給他(ta)介紹了兩個(ge)相親對象，一(yi)(yi)個(ge)是老師，一(yi)(yi)個(ge)是公務員，都是見了面后就沒有了下文，張(zhang)樹生覺得(de)，跟她們沒有共同話題。但父母還(huan)是急，吃飯的時候，他(ta)們總能把話題轉(zhuan)到婚戀(lian)上(shang)，張(zhang)樹生一(yi)(yi)反駁，就會吵(chao)起來。就在(zai)上(shang)周(zhou)，他(ta)和爸爸就又差點因為催婚的事吵(chao)架。

　　回到(dao)鄉(xiang)(xiang)下(xia)，生活的(de)(de)確輕(qing)松了，但習慣(guan)了多年(nian)的(de)(de)城市(shi)生活后，他已(yi)經難以(yi)融(rong)入鄉(xiang)(xiang)下(xia)的(de)(de)生活環境，和父(fu)母(mu)也存在觀念(nian)上(shang)的(de)(de)代際差異(yi)。同樣的(de)(de)問題(ti)，也折(zhe)磨著(zhu)類似(si)的(de)(de)回鄉(xiang)(xiang)年(nian)輕(qing)人們(men)。

　　張樹生家前面是山(shan)，后面也是山(shan)。“很(hen)(hen)綠很(hen)(hen)無聊”，對著山(shan)里(li)的花草樹木，他(ta)拍了一(yi)張照(zhao)，發了一(yi)條朋友(you)圈。

　　不論AB面，回鄉之前先想好收入

　　回鄉種(zhong)地的年(nian)輕人(ren)，有一個共識是，靠種(zhong)地能讓吃(chi)喝不(bu)愁，但是維持不(bu)了所有的生活需求。

　　值(zhi)得注意的是，交(jiao)流(liu)的幾(ji)位回(hui)鄉種地年輕人(ren)，在做出(chu)回(hui)鄉決定(ding)前，已經為(wei)自己想好了(le)出(chu)路，這是很(hen)重(zhong)要的前提。

　　忙忙說(shuo)，在鄉下生活花銷(xiao)小，一(yi)個(ge)月(yue)幾百(bai)塊(kuai)就夠用，但她身上承擔的其他開支并不少。她有房貸，加上長(chang)期吃藥(yao)，每個(ge)月(yue)有1.3萬元(yuan)的固定(ding)支出。并且因為連年看病，積(ji)蓄也很微薄(bo)。

　　回鄉后，忙忙的甜品店也還是開著的，只(zhi)不過交(jiao)給了合伙人打(da)理(li)，每(mei)個月(yue)的利潤(run)分成(cheng)，是她(ta)收入的主要(yao)來源之一(yi)。

　　幸運的是她(ta)家(jia)里還有祖產，在老家(jia)有37畝山，山上長(chang)了很多(duo)竹子(zi)(zi)，雖(sui)然賣價不高，但砍一次竹子(zi)(zi)賣掉，去除(chu)人(ren)工成本(ben)，剩下(xia)的錢負(fu)擔(dan)她(ta)一年的吃(chi)喝，沒有問題。

　　除此之外，她還學了攝影，接了相關的(de)一(yi)些兼職，也有一(yi)些零碎的(de)收入。

　　張樹生提到，自(zi)(zi)己(ji)(ji)會辭職回(hui)鄉，很重要的原因是，依(yi)托于老家的白茶產業(ye)，當(dang)時自(zi)(zi)己(ji)(ji)賣茶的副業(ye)，賺得已經比主業(ye)多。

　　他(ta)(ta)還(huan)在廣(guang)州上(shang)班時，疫情后(hou)(hou)直(zhi)播(bo)帶貨迅(xun)速發展，他(ta)(ta)也(ye)試了試，一(yi)(yi)天直(zhi)播(bo)10小時，和姐(jie)姐(jie)合作，一(yi)(yi)個(ge)播(bo)白天，一(yi)(yi)個(ge)播(bo)晚上(shang)，堅持(chi)了快半年，第(di)一(yi)(yi)個(ge)月(yue)靠直(zhi)播(bo)賺(zhuan)了8000元，后(hou)(hou)來副業月(yue)收入穩定在1萬元以(yi)上(shang)。

　　回鄉前(qian)，他已(yi)經積(ji)累了一(yi)些客戶。現在，他每個月開銷不到1000元(yuan)，收入(ru)兩三萬元(yuan)，張樹生的(de)存款已(yi)經有6位數。

　　如果沒有其他(ta)經濟(ji)來源，回鄉生活，很多人選擇了創業。根據觀(guan)察，比(bi)較常見的有三種，結合當(dang)地資源做電商(shang)、開(kai)農場、做自媒體。

　　但不(bu)論哪一條，都(dou)充滿挑戰。

　　比如開(kai)農場(chang)。一(yi)開(kai)始倩(qian)倩(qian)就是抱著創業(ye)的(de)心態(tai)來的(de)，農場(chang)是客人(ren)采摘、野餐的(de)場(chang)地，也(ye)會辦一(yi)些活動(dong)，提供商業(ye)拍攝等。

　　起初，她只(zhi)打算投入20萬(wan)(wan)。19歲上大學之前，倩倩就一直(zhi)在老家種地(di)，種花(hua)(hua)種果樹(shu)都(dou)不是問題，她以為不用人工成本，預(yu)算怎么也夠(gou)了(le)，但沒想到，隱形(xing)的花(hua)(hua)費比想象(xiang)的多(duo)。比如為了(le)免除(chu)種植的后(hou)顧之憂，她最開始就做了(le)農場土壤(rang)改(gai)良(liang)，起初以為花(hua)(hua)10萬(wan)(wan)元就能行，但后(hou)面發現，花(hua)(hua)了(le)10萬(wan)(wan)什么都(dou)沒有帶(dai)來(lai)改(gai)變。考慮各種成本，當地(di)賣(mai)5塊(kuai)錢一斤的小番茄(qie)自己得賣(mai)25塊(kuai)一斤。

　　為了維持農(nong)場，她只(zhi)好賣(mai)了市區的(de)房子(zi)。到現在，三(san)年里農(nong)場已經(jing)花費了近60萬。這還是(shi)在中途沒有遇到天(tian)災的(de)情(qing)況下。沒有經(jing)驗的(de)人(ren)做，只(zhi)會更(geng)難。最近成都高溫(wen)，也影響了農(nong)場的(de)生(sheng)意。

　　讓她氣惱的(de)是(shi)，有客(ke)人(ren)問，這個農場花(hua)了(le)多少錢，她很認(ren)真的(de)回答了(le)數字，“60萬”，客(ke)人(ren)笑了(le)，說“給我5萬，半年就給你弄成這樣”。

　　做(zuo)自(zi)媒(mei)體也不(bu)(bu)容易。32歲的桑桑老家在云(yun)南(nan)的一個小鄉村，去年裸辭后，她選擇(ze)回家做(zuo)鄉村自(zi)媒(mei)體，計(ji)劃做(zuo)出流量后就做(zuo)土特產帶貨。但回來才發(fa)現壓力不(bu)(bu)比城里小，經常會(hui)焦慮得睡不(bu)(bu)著(zhu)。

　　她(ta)啟(qi)用(yong)了一(yi)個(ge)小有粉絲(si)的(de)(de)老(lao)賬號，播放(fang)量最高的(de)(de)有12萬，最低的(de)(de)只有4000。數據(ju)能影(ying)響(xiang)她(ta)一(yi)天的(de)(de)心情(qing)，早(zao)上出(chu)門做農(nong)活(huo)前，數據(ju)少，她(ta)心情(qing)沮喪，做完回來(lai)發現流(liu)量上來(lai)了，又(you)變得(de)開心。一(yi)開始剪輯(ji)的(de)(de)是長視頻，發現沒人看，流(liu)量少得(de)讓(rang)她(ta)想放(fang)棄，做短視頻賬號流(liu)量正常后，又(you)擔(dan)心賬號會這樣一(yi)直不溫不火。

 　　一位回家種地(di)的博主介紹，他的自媒體粉絲(si)近萬，做了兩(liang)年(nian)，只接(jie)過(guo)一單廣告。

　　做電商(shang)也不(bu)容(rong)易，那是(shi)一整(zheng)套體系(xi)。張樹生的電商(shang)生意也是(shi)得益于(yu)在回鄉之前大(da)半年做的嘗試(shi)。

　　農學(xue)專業(ye)畢業(ye)、從(cong)事農業(ye)工作五(wu)六(liu)年(nian)的(de)專業(ye)人(ren)士李飛介紹，回農村創業(ye)，首先要想好(hao)模式和定位，“很多人(ren)對(dui)農業(ye)不了解，聽到老人(ren)說'不好(hao)好(hao)讀書，就(jiu)回去種地’，就(jiu)以為種地簡單，實際上不是的(de)，從(cong)種植到收(shou)成，任一環(huan)節出問題，莊稼可能(neng)就(jiu)全軍覆沒”。

　　他見過很多(duo)回鄉(xiang)創業，尤(you)其是做(zuo)(zuo)農場的人，都低估了難度(du)。有的房地產(chan)老板包一塊地做(zuo)(zuo)種植，租金一年十幾萬(wan)(wan)，認為投(tou)入(ru)不(bu)高，“但實際上，種植的作(zuo)物要蓋(gai)大棚(peng)，算下來要投(tou)入(ru)100多(duo)萬(wan)(wan)，第(di)二年產(chan)品做(zuo)(zuo)不(bu)好，第(di)三年就做(zuo)(zuo)不(bu)下去(qu)了”。

　　種地(di)是極需要時間(jian)成本(ben)的。“做第(di)(di)一(yi)年，可(ke)能沒(mei)有(you)遇到病蟲(chong)害蟲(chong)。第(di)(di)二年遇到了(le)，得(de)找人請教，這(zhe)時候(hou)才知道要怎么提前預(yu)防。第(di)(di)三(san)年提前預(yu)防了(le)，流(liu)程(cheng)又要再(zai)走一(yi)遍，一(yi)季就是半年，基本(ben)功不扎實，就可(ke)能踩坑(keng)，要花很多錢(qian)”，李飛提醒。

　　最大的敵人，不是收入來源

　　和(he)回縣城躺平(ping)不一樣，回鄉還要擔(dan)心和(he)現代化的城市脫節(jie)，如果有一天(tian)，想要重回職(zhi)場(chang)怎么辦？

　　社(she)會(hui)學家費孝通在《鄉(xiang)土(tu)(tu)中國》里(li)解析農耕(geng)文(wen)化(hua)和工業文(wen)化(hua)不(bu)(bu)同時提到，“做工業的(de)(de)(de)(de)人可以擇地(di)而居，遷移無礙(ai)，而種地(di)的(de)(de)(de)(de)人卻搬不(bu)(bu)動(dong)(dong)地(di)，長在土(tu)(tu)里(li)的(de)(de)(de)(de)莊(zhuang)稼行動(dong)(dong)不(bu)(bu)得(de)，侍(shi)候莊(zhuang)稼的(de)(de)(de)(de)老(lao)農也因之像是(shi)半身插入了土(tu)(tu)里(li)，土(tu)(tu)氣(qi)是(shi)因為不(bu)(bu)流動(dong)(dong)而發生(sheng)的(de)(de)(de)(de)”，“陌生(sheng)人所組成的(de)(de)(de)(de)現(xian)代社(she)會(hui)是(shi)無法(fa)用鄉(xiang)土(tu)(tu)社(she)會(hui)的(de)(de)(de)(de)風(feng)俗來應(ying)付(fu)的(de)(de)(de)(de)”。

　　在現代化過程中(zhong)，我(wo)們(men)已經拋離鄉土(tu)社會(hui)，年輕人再回歸鄉土(tu)，在不流動(dong)的(de)鄉土(tu)社會(hui)中(zhong)所養成的(de)生活(huo)方式，是否又(you)還能適應快(kuai)速流動(dong)的(de)現代社會(hui)？

　　在種地(di)幾(ji)個月(yue)后，忙忙就(jiu)有了(le)擔心和(he)社會(hui)脫節(jie)的危機感(gan)。互聯(lian)網可以聯(lian)通一切(qie)，在鄉下了(le)解世界并不(bu)(bu)困難，但聯(lian)通不(bu)(bu)了(le)職(zhi)場(chang)的變化(hua)，這是要(yao)身處其中的人才能切(qie)實感(gan)受(shou)到的。

　　不工作(zuo)真的可以嗎？

　　她(ta)所(suo)在的村里(li)，有一(yi)(yi)個電(dian)商基地，一(yi)(yi)對從安吉縣來的夫妻在做茶葉生意，她(ta)常去和他(ta)(ta)們(men)聊天，了解(jie)一(yi)(yi)些(xie)別人的創業故事。她(ta)主動找到一(yi)(yi)個電(dian)商公司做兼(jian)職(zhi)，給他(ta)(ta)們(men)寫文(wen)案和做策劃。

　　她提到，這和以前(qian)工作時的心態不同。以前(qian)工作需要穩定(ding)的輸(shu)出(chu)，而現在是希望讓自己(ji)維持(chi)學習的狀(zhuang)態，隨時了解社會(hui)需求是什(shen)么(me)，外(wai)界對于職場(chang)人的要求是什(shen)么(me)，保持(chi)自己(ji)和職場(chang)的匹(pi)配。

　　張樹生也(ye)提到，在回鄉(xiang)前，他(ta)就(jiu)擔憂(you)過(guo)如果(guo)自(zi)己(ji)的(de)(de)職場經(jing)歷中斷(duan)很久，同(tong)時回鄉(xiang)的(de)(de)生意(yi)做不起來(lai)，要怎(zen)么辦。不過(guo)他(ta)想，自(zi)己(ji)回鄉(xiang)做電商，就(jiu)負責了直(zhi)播、客服、文(wen)案、產品拍攝各(ge)個環(huan)節(jie)，這個經(jing)歷，對未來(lai)進(jin)入電商行業求職，也(ye)會有幫助，這才讓他(ta)安(an)心了一(yi)些。

　　為(wei)了(le)開(kai)農(nong)場(chang)，倩(qian)(qian)倩(qian)(qian)賣了(le)房。但她(ta)強調，她(ta)不想給人“破釜沉(chen)舟(zhou)”返(fan)鄉(xiang)的(de)(de)誤導。后來，他們(men)在一個地(di)段相對偏遠的(de)(de)地(di)方又買(mai)了(le)房。開(kai)這個農(nong)場(chang)，程序員老(lao)公沒有(you)(you)參與其中，還是維(wei)持著正常白領的(de)(de)上班生活。即便未來她(ta)放棄(qi)農(nong)場(chang)，“有(you)(you)了(le)這些經歷，哪怕去(qu)花店打工，也能(neng)找到工作(zuo)”，倩(qian)(qian)倩(qian)(qian)說。

　　他們都給自(zi)(zi)己(ji)想好了(le)退路(lu)。從種地出(chu)發(fa)，他們或將當地農產品和電商相(xiang)結合，通(tong)過創業開辟(pi)出(chu)新(xin)的收入渠道，或讓(rang)(rang)自(zi)(zi)己(ji)以另一種方式(shi)保持工作(zuo)狀態，讓(rang)(rang)自(zi)(zi)己(ji)有一個了(le)解職場世界的窗口。

　　那么，就不焦慮了(le)嗎？

　　現(xian)在(zai)，張樹生靠茶葉一(yi)個月(yue)收入兩三萬(wan)元，遠(yuan)比上班(ban)時(shi)(shi)多，但他說(shuo)，自己會(hui)因為虛度時(shi)(shi)間(jian)而感到焦慮。

　　現在是茶葉(xie)生意(yi)的淡季，張樹生有(you)了(le)(le)大量空閑時間。他每(mei)天做的就是玩手機，放空自(zi)己。茶葉(xie)生意(yi)穩定但沒有(you)了(le)(le)挑戰，他感覺自(zi)己躺在舒適區里，圈里很舒服，但有(you)瓶(ping)頸(jing)，自(zi)己沒有(you)力量往上走(zou)一步。

　　最近，他(ta)終于找到(dao)一(yi)個讓(rang)自(zi)己(ji)不(bu)那么焦(jiao)慮的(de)方法——看書。玩(wan)手(shou)機有負(fu)罪感，但(dan)看書不(bu)會(hui)，這讓(rang)他(ta)覺得自(zi)己(ji)在學習(xi)，能安撫(fu)潛意識里的(de)焦(jiao)慮。

 　　忙忙也(ye)焦慮過，這(zhe)也(ye)是(shi)她去電商公司做兼職的(de)原因(yin)。她意(yi)識到(dao)，人是(shi)因(yin)為有(you)新的(de)輸(shu)入，內(nei)(nei)心才不(bu)會覺得空(kong)洞(dong)。她認(ren)真學(xue)種菜，學(xue)拍(pai)短視(shi)頻，學(xue)習新的(de)領(ling)域的(de)內(nei)(nei)容。她是(shi)建筑專業(ye)畢業(ye)，還(huan)想(xiang)過要不(bu)要考一個證(zheng)。

 　　在城市和鄉村都生(sheng)活(huo)(huo)過后，張樹生(sheng)明白了一個道理，哪里都有生(sheng)活(huo)(huo)的(de)矛盾，只是(shi)在不同地方，主要矛盾變了。

　　以前在廣州時，他一個月精打細算也存不下(xia)錢，生活的主(zhu)要矛盾(dun)是想(xiang)多賺錢。現(xian)在回鄉，賺的錢夠開(kai)支(zhi)了(le)，主(zhu)要矛盾(dun)變成了(le)該(gai)怎(zen)么讓自己不空虛。

　　他意識到(dao)，不(bu)論是在城市生(sheng)(sheng)活，還是回(hui)鄉下發展，都只是一(yi)條(tiao)路，不(bu)是人生(sheng)(sheng)的(de)救命(ming)稻(dao)(dao)草(cao)。“如果(guo)當成救命(ming)稻(dao)(dao)草(cao)，一(yi)旦(dan)選擇(ze)失敗了，人生(sheng)(sheng)會變得很無望，回(hui)鄉可能就(jiu)成為壓垮(kua)你的(de)最(zui)后一(yi)根(gen)稻(dao)(dao)草(cao)”。

　　2020年(nian)，知(zhi)乎(hu)上有(you)一(yi)個問題，“如果疫情結束，你最想做什么”。當(dang)時忙忙寫下答案：“我想回到鄉(xiang)下老(lao)房子去住，種月季，養(yang)一(yi)只狗狗”。如今，這樣的生(sheng)活實現了。

　　忙忙覺得，自(zi)己(ji)回農村種地的(de)前提是，她有能在城市生活的(de)資本。歸根(gen)結底(di)，生活的(de)壓力不是來自(zi)于(yu)城市還是農村，而是要權(quan)衡好自(zi)己(ji)的(de)內心。

　　“你(ni)(ni)焦(jiao)慮(lv)的(de)話，焦(jiao)慮(lv)的(de)原因是(shi)什么？去解決它，去做。到哪(na)里生(sheng)活，不是(shi)解決問題(ti)的(de)終點(dian)。”忙(mang)忙(mang)說，“回農(nong)(nong)(nong)村(cun)，不應該是(shi)逃離(li)城市回農(nong)(nong)(nong)村(cun)，如果是(shi)這樣(yang)，你(ni)(ni)也會有(you)一天，逃離(li)農(nong)(nong)(nong)村(cun)回城市”。